在我曾经度过了整个顽童期和大半个青春期的城市里,女性的统一代称是“女子”。还在学校里念书的女孩子们总是羞于谈起“女人”这个词。因为这在她们看来,是一个暧昧和蹩脚的词汇,如果非要表达“女人”这个意思(和“女孩”以示区别),多半是用“女的”代替了,例如“那个女的骚得很”等等。
这是一个如此古老的城市,古老得仿佛所有的物事上都蒙了一层尘土。而这里的女人是鲜活的,耀眼的艳光直捣你眼睛下面的心窝。我到过许多地方,始终觉得还是这个以兵马俑闻名世界的城市,女人最美丽。这美丽与众不同,承袭于遥远的古代,承袭于敢驯烈马的女皇帝,也承袭于飘满落花的华清池。
许多一见羊肉泡馍就想吐的广州男人对我说:“我想移民到你们西安去,我喜欢你们那里的女人。”他们的话发自真心,可他们挑剔的胃把他们留在颧骨突出的本地女人身边。
我小的时候,我妈常常叹气:“你这样的懒姑娘长大了可怎么办?连饺子皮都不会擀,谁会上门娶你?人家新媳妇刚过门的第二天,就要操持一大家子的三餐。干不好的,还要给你脸色看,把你撵回来!”对于这样色厉内荏的威胁,我是不怕的,因为就连我妈本人也只是会擀个饺子皮而已,不是照样嫁给我爸?而且我妈常说我家是名门之后,既是名门就不能只认擀面杖不认人。不过话说回来,名门之后应掌握的琴棋书画我也是七窍通了六窍——一窍不通。其实在西安城,又有谁不是名门之后?这房前屋后袅娜行走着的女子,当不了武媚娘的乡党,至少也是太平公主的表亲(当然是若干代传人)。
后来的确听到这样的说法,陕西乡下的女子,过门的头一坎儿就是厨房比武,一把面如果不揉出个十八罗汉阵,就有被退货的烦恼。还有过年,剪窗花、缝百家被、蒸凉皮和炸馓子简直成了巧媳妇大比拼,模样标致只是成功的一半,另一半得在厨房里百炼成钢。幸亏我们生活在城市!只需交出上好成绩单和做好早恋的保密工作就OK了,我的好朋友比我还不如,连锅座在火上先放油还是先放鸡蛋都要来电咨询一下,至于我能炒一手优质的土豆丝更在坊间传为美谈。
休假回家的日子里,最爱坐在凯悦酒店对面的一家德克士炸鸡店的落地玻璃后晒太阳,要一杯四块钱的热咖啡耗上一整个下午,悠闲地打量从我眼皮底下路过的这个城市的时髦女子。她们慢悠悠地、唧唧喳喳地、你推我搡地涌来涌去,仿佛这个城市恒久不变的心跳声。